新闻回放
小男孩遭父亲“断根”
2007年12月31日,12岁的天天(化名)被亲生父亲黄长寿割断了生殖器。孩子断根,2008年1月8日才被发现;父亲疯癫,多日无人理……这个家庭的悲剧,震惊了蓉城市民,他们在对孩子积极援助、对孩子父亲愤怒谴责的同时,也在思考这出悲剧背后的深层次原因。

关注焦点
安装假体后有望正常生育
通过媒体寻找,2008年1月11日晚,天天在电话里第一次听到了妈妈的声音。也许是与妈妈通了话,躺在病床上的天天气色也好了许多。
11日,救治小组对天天进行了第一次手术,清除了下身腐烂、坏死的组织,清除了头部伤口中的淤血,并安置了导尿管。“天天的伤处有明显的感染迹象,医生说现在尽力保存睾丸,一两年后,为他接上人造生殖器。”由于来看天天的市民都要问这个问题,负责照顾他的社区工作人员对此非常熟悉。
值班医生称,目前正在处理天天的各处伤口,避免伤口继续感染,生命危险基本是没有的。最关键的是,如果天天的生殖器假体安装成功,他有可能过上正常男子的生活,并正常生育,但这个过程十分痛苦,他心理上受到的伤害也会很大。
最新进展
专家为孩子做心理测试
“我很想见到妈妈!”昨(12)日,天天不断地重复自己的愿望。下午,天天再给妈妈打电话时,手机中传来对方已停机的消息。“妈妈电话里面说,两周后回来,你说会不会堵车?”大家应着声,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其母亲能够准时回来看天天。据了解,截至昨日下午5点,社会各界总共为天天募捐了3万多元。
昨天下午,除了关心天天的群众,两位特别的医生也来看望了天天。赵晓玲,成都筱林工作室心理咨询师;袁茵,成都市未成年人心理中心副主任、精神医学硕士副主任医师。两位专家希望能够初步了解孩子的状况,为他以后的心理恢复提供帮助。
这是天天失学以后,第一次摸笔,第一次画画,也是第一次有人想听他说“自己的事情”……
对“画”
心理咨询师赵晓玲从一叠黑白画片中抽出一张。“你看到了什么呢?”“一个人在哭,他在装哭。”“为什么要装哭呢?”“不装哭他就要被怀疑,要被杀。”另一张图是一个人扶在门框上,低头掩面。“这就是刚才那个人。”天天一眼认出来。“画纸上的这个人在干什么呢?”天天不假思索:“因为他又想了一下刚才的事情,想着想着就又哭了。”
赵晓玲拿出一支铅笔,放在天天打着点滴的右手。“画一棵树。”天天的笔下,树由一个三角形和一个圆圈构成,圆圈里面还有几个苹果。接着他在树下画了一个人,但又用橡皮擦掉,“不晓得画啥子。”天天咧嘴嘿嘿一笑。
拿着另一张白纸,赵晓玲开始指点:先画一条河,然后一条路,一栋房子,一棵树……天天一一画出来。“动物呢?”天天手中的笔停了下来,半响,他说,“画个鸡公”。他把自己的左手印在纸上,勾勒出手的轮廓,在大拇指上,添上了嘴巴、鸡冠和眼睛。接着,天天用彩色铅笔和蜡笔给他的作品着了色。
□专家分析:
赵晓玲:天天对那些画的解释,除了一张结局稍好,其他的都很负面。天天的回答,看起来很轻松,却不能清晰地表达,人格上留下很多障碍没有清理。虽然东西都画齐了,但是房子、山、树的位置都是乱的,这表示天天的思维处于一个混乱状态。封闭的圆形树冠,说明天天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人,且带有攻击性。赵晓玲指着天天画的路,那是一条布满斑马线的路,“这代表他非常没有安全感。”
整张画中,最大最显眼的是那只“手掌鸡”。“动物比任何东西都大,他的自我原始本能超过了理性,而且自我退缩。这跟他常常被打有关系。”
对“话”
病房里一片嘈杂,袁茵静静地看了天天很久,然后坐下来,轻声和天天说话。
袁:现在什么感觉呢?
天天:痒,他们说在长肉,特别痒。
袁:平时喜欢耍啥子呢?
天天:枪!
袁:什么事最高兴呢?
天天:画画。
袁:什么事最不高兴呢?
天天:打架我不喜欢,喜欢开玩笑。有小孩喜欢去耍赌博机,我以前也耍,经常赢。
袁:现在高兴吗?
天天:高兴,因为喜欢摆龙门阵。
袁:摆下你自己呢?
天天:有些不好说的。
袁:平常想与哪个摆呢?
天天:平时有人摆,大人,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家里不晓得跟哪个摆。最想妈妈来看我,昨天和妈妈通了电话。
袁:想爸爸吗?
天天:不想,我只想妈妈。
□专家分析:
袁茵:他喜欢画画———说明他在小时候画画,有美好回忆,有人肯定他。最高兴有人陪他摆龙门阵———说明他以前内心很孤独。他受伤害后,不对家人说———他感觉无助、无望,不可能得到帮助。打街机———他从父亲那里学习到了和他人交往的方式,就是攻击,这方面强化了攻击,没有方式宣泄,只有在游戏中表现。
“他与人对话积极性不高,不是配合得很好,对外人有防御和应对。”这是长期形成的应对挫折模式,以压抑为主,对很多曾经努力未得到的东西,采取一种回避。“长期的需求和愿望得不到实现,不再期望,不再争取。”
劝告
“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关心他,这两天他得到了十几年来最缺少的东西。”袁茵说,如今,天天最高兴的事是被大家关注。“他会说一些其他人想听的话。”袁茵发现,以前缺少的关心此刻涌来,天天暂时忘记了痛苦,学会了一种应对技巧。
“他现在是在应对别人,还没有开始应对自己的情况。”袁茵担心,不宜让孩子长期处于这种状态下,“他会更封闭内心,不透露内心真正需求。”通过患病得到好处,他可能会以为以一种弱的、可怜的状态才能获得关心。
袁茵建议:现阶段,大家应该还天天一个安静治疗的空间和时间,群众的爱心捐赠可以与社区和天天的亲戚联系。
现场很多群众出于气愤,都当着孩子的面咒骂其父亲,昨天接触时,孩子显然不愿意再面对父亲。两位专家都呼吁:不要用自己的情绪去教孩子恨。
“他们毕竟是父子,孩子健康成长,也需要孩子对父母客观认识。”袁茵说,孩子从现在到将来,都必须客观看待父母,不能只有“恨”。
袁茵认为,在将来的心理调理过程中,必要的是让天天内心平和,接纳人生,宽容父母,感恩社会。“如果不面对父亲,面对事实,也很难面对自己的残疾,很难有健康的心理。”袁茵说,如果心理不平衡,拥有病态心理,悲剧也许将持续一生。
[被“遗忘”的父亲]
一个人缩在墙角抽烟
昨日下午,从医院出来,记者再次来到驷马桥派出所。还是那个角落,还是那个头发花白凌乱的人。口罩挂在脖子上,黄长寿在警官的监护下埋头抽闷烟,眼睛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过往的警察。“现在还把他控制起的,要等办完相关的手续后,再送其到专门机构进行精神鉴定。”一名负责看管的民警说,黄长寿到底有没有做过伤害儿子的行为,还需要足够的证据才能证明。
“这个人简直不是父亲。”“早就应该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。”媒体大规模地报道后,天天的伤痛已经成为社会上很多人的痛。市民来到医院看望天天,除了叹息外,都免不了要对其父亲黄长寿骂上几句。
1月9日夜里,一大群看不惯黄长寿的市民冲到黄的家里“讨要说法”,两件白酒被砸了,有人还将一杯茶泼到了黄的脸上,现场一度有些失控。最后,为了保护黄,警方将其带到了派出所。
过了这一晚,呆在派出所的黄长寿,除了办案的民警和前来了解情况的记者以外,没有得到更多人的关注。
专家提醒:不要忽略父亲
“公众的心理认为,这个父亲丧尽天良,就是‘恶’的象征。基于事实,大家的愤怒完全可以理解。”袁茵说,但是深入思考,惨剧为何会发生?虎毒不食子,动物都不会做的事情,为什么一个人会做?
袁茵解释,如果是精神病患者,他也是需要关心、需要治疗的人,他或者就根本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、想什么,发生这个事情,是一个遗憾,而不能说他是一个罪人。
假如他不是精神病人,那心理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。为什么会酗酒,会胡言乱语?即使不是精神病人,他的精神状况也是接近病人了。
袁茵说。可以说,这个父亲在很长一段时间,什么都没有。生活不顺,压抑却得不到释放,心理就会扭曲。“这个时候,他也是无力的,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无力的时候。”袁茵说,人在感到特别无力时,对一切都抱有一种绝望,只能通过酒精来麻醉。
记者手记
不要进入另一个“病理”积累期
镜头真实记录,一边是天天伤痕累累的身躯,一边是群众冲进他的家里,愤怒砸酒泼他父亲的茶水,如果不是警察赶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
病床上涌来了媒体和社会的关注,墙角里神志不清的父亲独自蜷伏。所有的关怀一边倒,似乎是应该的。
我们俨然应该愤怒,但似乎演变成了一场全民讨伐。
我们在集体讨伐父亲亲手阉割了儿子,那么我们更应该讨伐的是,是谁“阉割”了父亲的理智?“阉割”了这个家庭的幸福?
心理专家说:这不是一次纯粹的责任,无法追究下去。
这样的集体讨伐中,我们庆幸地听到了心理专家清醒的声音:这是一个家庭的悲剧,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站在心理健康的边缘,不能纯粹追究一个人的责任。保持冷静来看待,这个家庭悲剧的成因,是不是有助于我们去杜绝另一个悲剧?
媒体、公众的冷静和理智,其实也有助于孩子有勇气去认识将来的人生。
我们在剖析一个悲剧家庭的“病理”,是不是也要警惕进入另一个“病理”积累期?
早报记者 谭晓娟 肖莹佩 何文宗 摄影 华小峰
编辑:屈靖波